年少(1/1)

要是能永远停在年少，不必长成大人就好了。

不必对着不投缘的人堆砌客套的笑意，不必在每个月末盯着房租的数字反复盘算，不必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琐事捆住手脚。连开口拒绝一件不情愿的事，都要在心里辗转百遍——怕话说得太轻不顶用，说得太重，又落了斤斤计较的名声。成人世界的分寸总像走钢丝，每一步都要揣度，每句话都要掂量，连情绪都要挑着时辰才能落地。

可小时候不一样啊。

我们有的是挥霍不完的漫长白昼，搬一张席子铺在院子的梧桐荫里，就能躺上一整个下午。风卷着墙根栀子的香气扫过耳畔，老蝉在树顶拖着长音鸣唱，大人们坐在一旁摇着蒲扇唠家常，讲些人情往来、生计奔波的细碎往事。那些话我们半懂不懂，只觉得声音温温软软的，像晒透了阳光的棉絮，听着听着就犯了困，梦里都是晃荡的树影和连绵的蝉鸣。

日子顺着四季慢悠悠地往前淌。

春天就往田野里跑，看田埂边的紫云英铺成一片紫雾，油菜花黄得晃眼，蝴蝶顺着风势低低地飞。我们追着跑着，裤脚沾了满腿的花粉也不在意，只觉得风灌进领口，连呼吸都带着青草气。

冬天就约着伙伴在田埂边垒土窑，捡来干树枝烧得炭火通红，把裹着湿泥的番薯埋进去，蹲在旁边守着炭火一点点暗下去。等扒开温热的泥土，焦黑的薯皮一剥就裂开，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白汽，烫得我们左右手来回倒，咬一口甜到心口，连指尖沾的薯泥都要舔干净。

夏天最是快活，井水里浸了一下午的西瓜抱出来，刀刚挨上去就“咔”地一声脆裂，红瓤裹着黑籽，凉气顺着果皮往外冒。咬一大口，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，凉得牙尖微微发麻，满身心的暑气一下子就散得无影无踪。

那时候的准则简单得很：不开心的事，扭头就走，半分也不勉强自己。

受了委屈就扯开嗓子大哭，不用憋着忍着怕人笑话，总有大人蹲下来擦眼泪，兜里揣着的水果糖，总能哄得人转眼就破涕为笑。开心更是毫无来由的，或许是捉到了一只蜻蜓，或许是风吹动了晒着的白床单，或许只是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，都能让人从心底里漫出笑意，透亮得没有一点杂质。

我们不必急着赶路，不必忙着懂事，不必为还没到来的明天发愁。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风里，看云慢慢飘，听鸟轻轻叫，什么都不做，什么都不想，世界就已经是十全十美的好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