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23章空椅(2/8)
得像去年冬天她家杀年鸡时那样,更不知道为什么老李把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兜里揣一把花生。
它只知道主人要走。
老李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住。他回过头,低头看着这条跟了他六年的土狗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阿黄没动。
“回去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阿黄还是没动。
周婶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周家大小子红着眼圈,想上前把狗拉开,却被他妈扯住了袖子。
老李慢慢蹲下来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——蹲下来给阿黄挠脖子,蹲下来把食盆搁在它面前,蹲下来揉它扭伤的脚腕。可是这一次他蹲得很慢,左腿明显吃不住力,周家大小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。
老李没有推开他。
他伸出手,把阿黄脑袋上那撮总翘着的毛往下按了按。那撮毛是个旋,怎么也压不平,洗完澡刚压下去,睡一觉又翘起来。阿黄从两个月大就顶着这撮呆毛,老李笑话了它六年。
“等着。”老李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没有回头。
阿黄追出院门。它追到巷口。它追到那辆白色汽车旁边,前爪扒着车门,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。
车窗摇下来。老李坐在后座,阳光从他背后的玻璃照进来,照得那件蓝布棉袄的颜色发白,照见他鬓角每一根银丝。他看着阿黄,嘴唇动了动。
车开走了。
阿黄追着那辆车跑过整条巷子,跑过护城河上的石桥,跑过那棵春天折柳条的老槐树。它的爪子刨起一蓬一蓬落叶,尾巴绷成一条直线,喉咙里的呜咽被风灌得破碎。
车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白色的点,拐进东大街的转角。
阿黄站在路中央。
它没有追上去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追上去。四条腿还很有力气,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,可它就是钉在原地,望着那个再没有车影的街角,喉咙里滚不出任何声音。
身后传来周婶压抑不住的哭声。
阿黄慢慢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它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很高,又落得很轻。护城河的柳条在风里摇晃,有一根垂得太低,拂过它的脊背,像老李的手。
它没有躲。
巷子忽然变得很空。
阿黄站在院门口,很久没有进去。门是周婶掩上的,虚虚掩着,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。阿黄从那条缝里望进去,望见老李的藤椅空着,蓝布棉袄不在了,搪瓷缸子还在桌上,盖子盖得端端正正。
它用脑袋顶开院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