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(2/8)
。他撑得太久了,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撑。他以为他赢了,其实他早就输了。输在自己手里,输在心里,输在命里。
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石崇的手指动了。
很慢,很轻,像一个人在梦里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。但他的手指什么都没有抓住。桌上没有金杯,没有银壶,没有琉璃碗,没有玛瑙盘。那些东西已经被婢女们收走了。桌上只剩一块白布,白布上什么都没有,空空荡荡的,像他的脑子,像他的心,像他的命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响声,吱——像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中,听得清清楚楚。众鬼魂听见了,身体微微一震。和翁听见了,手中的茶碗停了一下。陆悬鱼听见了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石崇的手缩了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风中的枯叶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白,很瘦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。这是一双老人的手。他以前不觉得。以前他觉得自己的手很好看,很白,很嫩,像女人的手。他戴戒指,戴扳指,戴手镯。他用最好的脂膏涂抹,用最好的丝绸包裹,用最好的婢女伺候。他以为他的手永远不会老。他错了。手老了,和他的心一样老。老了,就没用了。
他的肩膀开始抖。不是冷,是——他在哭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肩膀在抖,一耸一耸的,像一个人在忍。忍什么?忍泪,忍痛,忍悔。他不想哭。他是石崇,他不能哭。他从来没有哭过。他赢的时候不哭,输的时候也不哭。他杀人时不哭,被杀时也不哭。他以为自己不会哭。他错了。他会哭。他一直在哭,只是没有眼泪。现在眼泪来了,挡不住。
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,滴在下巴上,滴在衣襟上。衣襟湿了一片,颜色变深了,像一块伤疤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躲。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,流着泪。像一个孩子,被人欺负了不敢回家,不敢告状,不敢哭出声。只能躲在角落里,一个人流眼泪。
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。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,像星星一样,密密麻麻的,发出柔和的光。光很柔,柔得像月光,但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珠子。珠子在转,不是真的转,是他的眼睛在花。他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不清楚了。以前他能看见最细的纹路,最微小的瑕疵,最隐秘的裂缝。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