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(1/10)
五月中旬,洛阳的夏天已经来了。
槐花落尽了,满地的花瓣被风吹到墙角,堆成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蝉开始在树上叫了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正午的时候,街上几乎看不到人,连狗都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。只有洛水上还有几艘画舫在漂着,纱幔垂下来,遮住了船舱里的丝竹声。傍晚的时候,凉风从邙山上吹下来,带着松柏的清香,热气才渐渐散去。洛阳城的人们开始出门了—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,老人们在槐树下摆开棋盘,摇着蒲扇,观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。
阮籍散去财神之力,已经过去半个月了。
陆悬鱼坐在龙门客栈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,看着窗外的洛水。沈茯苓在旁边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嘴里念念有词。云团趴在桌子底下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这半个月,洛阳城里静悄悄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。
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士林。
东晋的朝廷虽然建在建康,但洛阳作为旧都,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依然极高。桓温北伐收复洛阳之后,这座旧都重新回到了东晋的版图之内。朝廷虽不能迁都,但洛阳的象征意义从未减弱——谁控制了洛阳,谁就掌握了天下的正统。阮籍在的时候,士林的风气是狂放、散漫、逃避。名士们以清谈为荣,以务实为耻。他们聚在一起,谈玄论道,说庄子,说周易,说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。没有人谈国事,没有人谈民生,没有人谈兵防。谈这些的人,会被认为是俗物,是庸人,是不懂风雅的蠢货。如今阮籍之风不在了,没有人带头了,那些狂放散漫的风气,像断了线的风筝,慢慢落了下来。
陆悬鱼听谢道韫在信里说起过这些变化。谢道韫说,最近洛阳的士人开始谈论一些以前从来不屑于谈论的东西。有人在谈税赋,说朝廷的税太重,老百姓交不起。有人在谈流民,说洛阳城外的流民营又扩大了,再不想办法,怕是要出乱子。有人在谈边防,说前秦的苻坚一直在练兵,早晚会打过来。这些话题,放在以前,是没人敢谈的。谈了就掉价,就不是名士了。现在不一样了,大家好像忽然醒了过来,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救不了国,救不了民,也救不了自己。
陆悬鱼不知道这是不是阮籍的财神执念散去之后的结果。也许有关系,也许没有。也许只是时候到了。天下乱了太久了,死的人太多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