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夜(1)(1/4)
入夜,多吉站在镜子前,抬手关掉了顶灯。
随后,又打开了洗手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。
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,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他的手指搭在颧骨上,指腹摁着那块被高原阳光晒得发棕的皮肤。
往下拉了拉,又松开。
他侧过身,让光落在手臂上。
手臂是黑的。
不是那种晒了一天、过几天就能白回来的黑。
是那种长年累月被日头烤、被风雪刮、沁进骨头里的黑。
他想起裴老师的手,白白的,嫩嫩的。
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,细细的,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。
他攥了攥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皮肤的颜色似乎更深了,像一块被烤焦了的红薯。
多吉的脑子里还回响着,林屿白天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和裴老师,你们两个不合适,跟个雪媚娘和脏脏包似的。你俩一看就不是一个地区的人。”
雪媚娘和脏脏包。
他没吃过雪媚娘。
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是甜的还是咸的,是软的还是硬的。
但他知道脏脏包。
平措在成都上学的时候,过年带回来过。
黑不溜秋的,一咬一手黑。
吃到嘴里是苦的,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泛起一点甜。
多吉从来没想过,他们站在一起,原来这么不搭。
入了夜,拉萨的温差像一把被人抽出来、又插回去的刀。
冬日白天的阳光可以把人刺得皮开肉绽,晚上的风可以把人冻得骨头生疼。
多吉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,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藏青色冲锋衣照得像一件旧袈裟。
他走到洗手台前,又打开了那盏壁灯。
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,身体前倾,鼻子几乎贴到了镜面上。
洗过澡,多吉又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肤色。
他把袖子卷上去,露出整条小臂,又把手伸到灯光最亮的地方。
他跟裴老师站在一起,一个人是白的,一个人是黑的。
一个人是刚从江南水乡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一个人是从高原烈日下爬出来的牧民。
他有些自卑了。
裴老师皮肤白,之前摸着又光滑的像绸子,通身闻着还有淡淡的香味。
他想起那次在家中走廊里,她裹着浴巾从他面前走过的样子。
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,落在锁骨上,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。
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甜丝丝的,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。
不像他们川西的汉子,身上常年一股汗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