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:断针(2/2)
边站满了人。他站在路边,穿着一件破衣裳。我认出了他。他长大了,老了,头发白了,但我认出了他。”
“他跟您说什么了?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没说话。他朝我笑了笑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不是醒,是死。我死了以后,又活了。不是活过来,是困在这棵树下,缝一件永远缝不完的衣裳。”
林欣怡伸出手,握住母亲的手。和梦里一样,冰的。但不是石头的冰,不是刘王氏的冰,是另一种——像冬天的河,表面冻住了,底下还在流。
“诗传下去了。”林欣怡说,“《游子吟》,每个人都读过。每个人读到‘慈母手中线’,都知道是一个母亲给儿子缝衣裳。”
“但他们不知道我儿子的名字。”
“知道。他叫阿生,姓王。您的名字呢?您叫什么?”
母亲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人叫过。久了,就忘了。”
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竹笛,放在母亲膝盖旁边的地上。竹笛上,五个名字并排躺着。第六个位置,那个浅浅的痕迹旁边,又多了一笔。不是针脚的样子了,是字。一横,一竖,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的盒子。
“您叫什么不重要。”林欣怡说,“您是谁的母亲,才重要。”
母亲看着那支竹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竹笛上的那个正在生长的字。这一次,她的手没有穿过。她的指尖碰到了竹面,竹面微微亮了一下,青白色的,淡淡的,像月光,像枣花的颜色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林欣怡握住她的手,感受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像是抓住了一件快要飘走的东西。
“我会替您把衣裳送到。”林欣怡说。“不是送到他手里。是送到诗里。让每一个人都知道,有一个母亲等了他一辈子。”
风从院门外吹进来,枣树哗哗响。青色的枣子落下来,落在她们脚边,骨碌碌滚了很远。
母亲低下头,把那根断针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合上手掌。“够了。”她说。林欣怡睁开眼。床头柜上,那根断针不见了。竹笛上,第六个名字完整了,不是“石”的歪歪扭扭,不是“昭”的横平竖直,不是“缙”的舒展柔软,不是“王氏”的朴素笨拙。是一种新的字迹——密的,小的,挨挨挤挤的,像针脚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