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府邸幽思(2/6)
那份难以言表的悲思,像个沉重的大铁环,朝着中央徐徐收缩……
正因为是张深褐色的老照片,那悲哀才显得无边无际,缠得人心里发紧。清显望着照片,十八岁的心底,悄悄漫上一层悲惋的忧思。
清显十八岁了。
他那颗纤弱的心,总容易沉在悲惋里。可养育他的家,半点没影响他这性子——倒不如说,这个家,根本没人懂他。
松枝家在涩谷高台,宅第宽阔得很,却难找出一个与他心灵相通的人。
他家是武家出身,侯爵父亲耻于幕末卑贱的武士门第,早早便把清显送给公卿家做养子。不然,清显或许也不会长成这般敏感纤细的模样。
松枝侯爵府邸,占了涩谷郊外一大片地,十四万坪的地面上,屋舍连绵,亭台错落。
主楼是日本式建筑,庭院一角,立着座英国人设计的壮丽洋馆。这种能穿着鞋子登堂入室的宅邸,全东京只有大山元帅等四个家族有,松枝家便是其中之一。
庭院中心,是片广阔的湖面,背景是红叶山。湖里能划船,中央有湖心岛,浮萍花开时,还能采摘莼菜。主楼大厅、洋馆宴会厅,都对着这片湖水。
湖岸和岛上,挂着两百盏灯笼。湖心岛上,立着三只铁鹤,一只垂首顾盼,两只仰天长啸,透着几分古意。
红叶山顶有瀑布,水流顺着山腹淌下来,钻过石桥,注入佐渡红岩背后的水潭,再汇入湖水。到了时节,水浸润着菖蒲的根,便开出一片美丽的花。湖里能钓鲤鱼,冬天则钓鲫鱼。侯爵每年允许小学生来这儿远足两次,算是府里少有的热闹。
清显小时候,被佣人骗过,很怕鳖。
那是祖父生病时,有人送来一百只鳖,说是补身子,便都放进湖里养着。佣人们故意吓唬他:“手指头要是被鳖吸住,就再也拔不出来了。”这话在他心里扎了根,往后见着湖面冒泡,都要躲着走。
府邸里有几座茶室,还有个宽敞的台球房。
正房后面,是祖父种的扁柏林,那一带能挖到不少野山药。林间小路分两条,一条通后门,一条通向平缓的山冈。山冈上是片宽广的草坪,立着栋家里人称作“神宫”的祠堂,里面供奉着祖父和叔叔的牌位。
石阶、石灯笼、石牌坊,都按规矩摆放。可石阶下边,本该放石狮子的地方,却摆着一对日俄战争时留下的炮弹,涂着白漆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祠堂稍低处,供奉着五谷神,前面有座繁茂的藤架。
祖父的忌日在五月末,全家人会集中到这儿祭奠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