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每首古诗,都是一个亡魂」

第八十章: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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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:乡(2/2)

像老人的脸。树枝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,一条一条的,在风里飘。她站在树下,仰起头看。树叶很密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掉的镜子。

她把手放在树干上。粗糙的,干裂的,温的。

一千多年前,有一个少年在这棵树下乘凉。他爬上去掏鸟窝,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哭着跑回家。他娘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。他爹说,男孩子,哭什么哭。他咬着嘴唇,不哭了。

后来他长大了,要离开家。走的那天,他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。他娘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爹站在门口,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娘还站在树下。又走了很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娘还站在树下。再后来,不敢回头了。

八十年后,他回来了。他娘不在了,他爹不在了。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。小孩子问他,老爷爷,你从哪里来。他说,我从这里来。小孩子笑了,说,你骗人。

他走到这棵树下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认得他。它抖了一下,叶子哗哗响,像是说,你回来了。

林欣怡闭上眼。路在,雾在,人影在。她往前走,走到第十六个拐弯处。老翁还在。他坐在路边,手里拄着那根拐杖,看着路的深处。

“我找到你的树了。”林欣怡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老翁转过头。“它还在?”

“还在。很粗了。两个人抱不住。”

“它还认得我吗?”

“认得。它知道你回来了。你把手放在树干上的时候,它抖了一下。”

老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小时候,在那棵树上刻过字。刻的是我的名字。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“在。我去看了。字还在,长进树里了,变成树的一部分了。”

老翁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我的名字,还在。”

“在。你的名字,还在那棵树上。你的诗,还在书上。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没关系。树记得。诗记得。”

老翁抬起头,看着路的深处。雾在翻涌,雾后面有光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回家。树还在,家就在。”
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转过身,面朝路的深处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谢谢你。你帮我把名字找回来了。”

他走进雾里。灰布衣裳在雾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片落叶,像一只蝴蝶,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抖了一下。

林欣怡睁开眼。

竹笛上,多了一个“槐”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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